困在算法里：零工经济劳动者的权益，谁在守护？

当外卖骑手在风雨中疾驰，当网约车司机在深夜穿梭，当文案写手在平台抢单，他们构成了零工经济最活跃的图景。这种以灵活性、自主性为卖点的新经济模式，重塑了就业形态，却也暴露出传统劳动法律框架的严重滞后。探究零工经济下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法律缺失，其核心价值在于：超越对零工“高收入”或“低保障”的表面争论，深入剖析其劳动关系在法律上的模糊定性如何导致系统性权益真空，揭示数亿灵活就业者面临的“有劳动、无关系；有风险、无保障”的结构性困境，并为构建适应数字时代的新型社会契约提供紧迫的讨论起点。

一、 法律定性之困：是“合作关系”还是“劳动关系”？

所有权益缺失的根源，始于一个根本性的法律模糊地带：平台与零工劳动者之间，究竟构成何种法律关系？ 平台普遍采用“信息服务合同”或“合作协议”的架构，将劳动者定义为“独立的商业合作伙伴”或“承揽人”，而非“雇员”。这一精巧的法律设计，旨在规避《劳动法》和《劳动合同法》中关于劳动关系下用人单位必须承担的强制性义务。然而，现实是，平台通过算法设定服务标准、派单规则、定价机制和奖惩措施，对劳动过程实施了远超过“信息中介”范畴的深度控制。这种“控制权与责任承担相分离”的模式，使得零工劳动者处于一种尴尬的“类雇员”状态：承担着雇员的事实从属性，却无法享受法定的雇员权益。这种零工经济下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法律缺失，首先就体现在法律身份的悬置上。

二、 核心权益的普遍真空：从社保到职业安全

由于不被认定为劳动关系，一系列与劳动法绑定的核心权益对零工劳动者而言形同虚设：

1. 社会保险的“自愿”困局： 养老、医疗、工伤、失业、生育这“五险”，平台通常没有法律义务缴纳。尽管部分平台推出商业意外险或引导灵活就业人员自行参保，但保障水平低、覆盖不全、且费用多由劳动者承担。以工伤保险为例，外卖骑手、快递员等职业伤害风险极高，一旦发生事故，往往面临漫长的法律扯皮与沉重的个人医疗负担。

2. 工作时间与休息权的侵蚀： 算法追求效率最大化，可能通过“自动接单”、“超时惩罚”、“高峰时段奖励”等机制，变相鼓励或强迫劳动者超长工作时间。劳动者为维持收入，不得不主动“内卷”，法律规定的8小时工作制、带薪休假、节假日加班工资等均无从谈起。

3. 收入与报酬的不稳定性： 收入完全依赖接单量和服务评价，受平台补贴政策、市场淡旺季、算法派单逻辑波动影响巨大，缺乏传统雇员的底薪保障。平台单方面调整计价规则的事例屡见不鲜，劳动者缺乏议价能力。

在见闻网追踪的多起案例中，有外卖骑手因送餐途中受伤，平台以“不存在劳动关系”为由拒绝承担工伤责任，最终只能通过艰难的个人诉讼寻求救济。

三、 算法黑箱与职业伤害：隐形的控制与责任逃避

平台的管理权通过算法实现，而这本身构成了新的权益黑洞。

1. 算法歧视与不透明决策： 派单逻辑、服务评分、封号处罚等关键规则通常以“商业秘密”为由不对外公开。劳动者对影响其生计的重大决策缺乏知情权、申诉权和有效的救济渠道。

2. 加剧职业安全风险： 为了满足算法对时效的苛刻要求（如外卖的预计送达时间），骑手不得不闯红灯、逆行，交通事故率显著上升。算法在追求效率的同时，将安全风险外部化给了劳动者和公共道路，平台却可以免责。

3. 精神压力与“数字化监控”： 实时定位、路线追踪、客户评价构成全天候的数字化监控，导致持续的心理紧张和职业倦怠。

四、 集体博弈能力的瓦解与纠纷解决困境

传统劳动关系中，工会组织和集体谈判是平衡劳资力量的重要机制。但在零工经济下：
1. 原子化的劳动者： 劳动者分散在各地，通过APP单独接单，彼此缺乏联系和组织渠道，难以形成集体声音与平台进行有效博弈。
2. 司法救济的高成本与不确定性： 当权益受损，劳动者想通过法律途径维权，第一步就需要耗时耗力地确认“劳动关系”，这本身已成为一场艰难的法律拉锯战。即使胜诉，也仅是个案，无法改变整体结构。
3. 平台的优势地位： 平台拥有技术、资本、数据和法律团队的全方位优势，在格式合同中预设了有利于自身的争议解决条款（如指定仲裁机构），进一步抬高了劳动者的维权门槛。

这种系统性困境，使得零工经济下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法律缺失不仅是个法律问题，更是一个深刻的社会治理难题。

五、 全球探索与本土挑战：第三条道路的可能性

面对这一全球性挑战，各国正在探索不同的解决方案：
1. “中间类型劳动者”的立法尝试： 如加州通过AB5法案及后续公投案，试图将更多零工劳动者纳入雇员范畴；欧盟也正推动立法，拟对“数字平台工人”的身份进行重新界定，预设为雇员。
2. 设立专项保障制度： 不强求改变劳动关系定性，而是针对特定权益（如职业伤害）建立独立的、强制性的社会保险计划，由平台按单缴费。
3. 赋予零工劳动者部分集体权利： 允许他们就某些事项（如算法透明度、计价规则）与平台进行集体协商。

中国的挑战在于，需要在鼓励平台经济创新与保护劳动者基本权益之间寻找平衡。简单地“一刀切”将全部零工纳入传统劳动关系，可能影响经济活力；但继续放任权益缺失，将积累巨大的社会风险与不公平。

六、 构建新社会契约：超越“雇佣”思维的保障体系

解决之道，可能在于超越非此即彼的“雇员-非雇员”二分法，构建一个与劳动贡献挂钩、而非与单一雇主绑定的新型社会保障体系：
1. 推动“社会保险”与“劳动关系”脱钩： 探索基于实际劳动收入、由平台和劳动者共同缴费的灵活参保模式，尤其是建立强制性的职业伤害保险制度，覆盖所有职业风险高的零工岗位。
2. 规范算法权力，确立“算法审计”与透明度原则： 要求平台对影响劳动者重大权益的算法规则履行公示、说明义务，并建立畅通、有效的申诉与人工复核渠道。
3. 探索零工劳动者组织与代表机制： 在现行法律框架下，支持行业性、地域性的零工劳动者协会或社群发展，为其提供法律咨询、技能培训和集体发声的平台，如见闻网曾报道的一些城市出现的“骑手之家”。
4. 强化平台企业社会责任： 在追求商业利益的同时，平台必须对其算法管理所引发的社会成本（如交通安全、劳动者健康）承担相应责任。

对零工经济下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法律缺失的持续关注与讨论，最终是为了回答：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数字未来？是一个只有效率与灵活，却以牺牲劳动者基本尊严和安全为代价的未来，还是一个技术进步能与人的全面发展、社会公平正义协同并进的未来？

总结与引导
零工经济不是法外之地，劳动者的权益更不应成为商业模式创新的代价。当算法在精密地计算每一单的效率和收益时，我们的法律与政策，更需要精确地测算并托住每一位劳动者的安全与尊严底线。在见闻网，我们相信，一个健康的经济生态，必须让每一个在其中挥洒汗水的人，都能享有免于恐惧和匮乏的基本保障。现在，当您下一次收到外卖或搭乘网约车时，除了感谢便捷的服务，是否也会思考：这些为我们生活提供便利的劳动者，他们自身的权益，又由谁来便利地保障？我们每个人，可以为推动这一改变做些什么？